近日，成都市律师协会仲裁专业委员会2025论文奖评选结果正式公布。致高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仲裁专委会主任郝军律师撰写的《论商事仲裁与人工智能技术融合》一文获评“优秀论文”。
郝军律师是第六届、第七届及第八届成都市律师协会仲裁专业委员会委员，他长期深耕仲裁领域，积极参与仲裁理论与实务研究，持续关注科技发展为仲裁程序带来的创新与挑战。此次获奖论文聚焦人工智能技术与商事仲裁的融合路径，探讨了技术赋能下仲裁效率、透明度与公平性的提升空间，为行业前沿发展提供了有益思考。
成都市律师协会仲裁专业委员会是成都市律师协会下设的专业委员会之一，主要负责组织、协调和推动律师在仲裁领域的业务交流、研究和实践工作。第八届成都市律师协会仲裁专业委员会成立于2024年，旨在适应商事仲裁业务的发展需求，提升律师在仲裁领域的专业水平和服务能力。其职责包括组织仲裁业务培训、研讨活动，制定律师办理仲裁案件的指引规范，推动律师与仲裁机构的合作，以及参与仲裁规则修订等实务研究工作。
祝贺郝军律师！
现刊发获奖论文，全文如下：
论商事仲裁与人工智能技术融合
四川致高律师事务所/成都市律师协会仲裁专业委员会 郝军
摘要：随着数字经济的深入发展，商事仲裁作为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的重要一环，面临着案件数量激增、复杂程度提高、效率与公正性追求并存的新挑战。与此同时，人工智能技术的迅猛发展，特别是在自然语言处理、机器学习和数据分析等领域的突破，为商事仲裁的现代化转型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技术工具。本文旨在系统性地探讨人工智能技术与商事仲裁深度融合的可能路径、现实应用、潜在优势及面临的严峻挑战。论文首先梳理了商事仲裁智能化发展的现实动因；其次，详细分析了AI在仲裁程序各环节（包括仲裁协议审查、案件管理、证据处理、法律研究、庭审辅助乃至裁决生成辅助）的具体应用场景与价值；然后，深入剖析了当前融合过程中面临的技术可靠性、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算法偏见与透明度、对仲裁员自由裁量权的冲击以及伦理与责任认定等核心法律与技术难题；最后，基于审慎乐观的立场，提出构建以人为本、技术为用的“智慧仲裁”生态系统的原则与框架性建议，强调技术赋能应服务于仲裁的核心价值——高效、公平、专业与终局性，并需在创新与规制之间寻求动态平衡。
关键词：商事仲裁；人工智能；技术融合；在线仲裁；算法正义；程序公正
Abstract: With the in-depth development of the digital economy, commercial arbitration, as a crucial component of alternative dispute resolution mechanisms, faces new challenges such as a surge in case volume, increasing complexity, and the concurrent demands for efficiency and fairness. Concurrently, the rapid advancement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 technology, particularly breakthroughs in natural language processing, machine learning, and data analytics, provides unprecedented technological tools for the modernization of commercial arbitration. This paper aims to systematically explore the potential pathways, practical applications, inherent advantages, and significant challenges of the deep integration of AI technology and commercial arbitration. The paper first outlines the practical drivers for the intelligent development of commercial arbitration. Secondly, it analyzes in detail the specific application scenarios and value of AI in various stages of the arbitration process (including arbitration agreement review, case management, evidence processing, legal research, hearing assistance, and even award generation assistance). Then, it delves into the core legal and technical challenges currently faced in this integration, such as technical reliability, data security and privacy protection, algorithmic bias and transparency, the impact on arbitrators' discretionary power, and ethical and liability issues. Finally, from a cautiously optimistic standpoint, it proposes principles and a framework for constructing a human-centered, technology-served "Smart Arbitration" ecosystem. It emphasizes that technological empowerment should serve the core values of arbitration—efficiency, fairness, expertise, and finality—and that a dynamic balance must be sought between innovation and regulation.
Keywords: Commercial Arbitrati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 Technology Integration; Online Arbitration; Algorithmic Justice; Procedural Fairness
引言：时代背景与问题提出
二十一世纪是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加速演进的时代。以大数据、云计算、物联网和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数字技术正深刻重塑全球经济结构与社会运行模式。商事活动日益全球化、网络化、高频化，由此产生的纠纷也呈现出跨境、涉网、批量、证据电子化等新特征。传统的、高度依赖人力与线下程序的商事仲裁机制，在处理新型纠纷时，在效率、成本及适应性方面开始遭遇瓶颈。当事人对纠纷解决“更快、更省、更智能”的期待与日俱增。
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技术已从理论构想走入广泛实践。在司法领域，“智慧法院”建设方兴未艾，AI辅助量刑、文书生成、类案推送等应用已初步探索。作为与诉讼并行的、更具契约性与灵活性的商事仲裁，理论上具备更快接纳和应用新技术的制度优势。仲裁的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程序灵活性以及对保密性和专业性的追求，为AI技术的量身定制与深度嵌入提供了天然的“试验场”。
因此，商事仲裁与人工智能技术的融合，并非简单的技术叠加，而是一场可能触及仲裁本质、流程与价值的系统性变革。这种融合将走向何方？能带来哪些革命性的效率提升与体验优化？又将引发哪些前所未有的法律、伦理与实务挑战？如何确保技术在赋能仲裁的同时，不损及其固有的公正、保密与人性化内核？对这些问题的深入探讨，不仅具有理论前瞻性，更对全球仲裁实践的创新发展具有紧迫的现实指导意义。
人工智能技术应用于商事仲裁的现实动因
1. 效率提升的内在驱动：商事仲裁的核心优势之一在于“一裁终局”带来的效率。然而，传统仲裁程序中，文书送达、证据交换、庭审安排、裁决起草等环节仍耗时费力。AI可以通过自动化处理大量重复性、流程性工作，如自动生成程序令、计算期限、筛选与归类电子证据、进行初步的法律条文与案例检索等，极大释放仲裁员、秘书及律师的行政负担，加速程序流转。
2. 成本控制的迫切需求：仲裁费用（包括仲裁机构管理费、仲裁员报酬、律师费及时间成本）高昂是当事人尤其是中小企业的重要关切。AI的规模化应用有望降低单位案件的人力资源投入和耗时，从而从长远角度降低仲裁的总体成本，提升仲裁服务的可及性。
3. 处理复杂案件的能力增强：现代商事纠纷常涉及海量电子数据（如电子邮件、即时通讯记录、交易日志、财务数据）。AI驱动的电子证据开示（e-Discovery）工具，可以快速进行关键词检索、相关性分析、情感分析甚至异常模式识别，帮助当事人和仲裁庭在海量信息中锁定关键证据，应对“大数据”证据带来的挑战。
4. 提升裁决一致性与可预测性的追求：尽管仲裁裁决不遵循先例原则，但类似案件在一定范围内的裁量尺度仍存在可期待的稳定性。通过机器学习对历史仲裁裁决（在脱敏和匿名化后）进行数据分析，可以揭示某些类型案件（如特定行业的损害赔偿计算、合同解释惯例）的裁决模式，为仲裁员提供参考，增强当事人对结果的合理预期，也有助于抑制潜在的、过度的自由裁量权滥用。
5. 全球化与在线化的程序适配：新冠疫情加速了在线庭审（Remote Hearing）的普及。AI技术可以集成于在线仲裁平台，提供智能语音转录、实时翻译、虚拟助手、庭审行为分析（如语速、情绪监测，辅助判断证人可信度）等功能，提升远程仲裁的流畅度、互动感和严肃性，真正实现“足不出户”的高质量争议解决。
AI在商事仲裁程序各环节的应用场景分析
AI与仲裁的融合是全流程、多层次的，其应用可以渗透到仲裁程序的各个阶段。
1. 仲裁前阶段：智能咨询与协议生成
智能咨询机器人：基于自然语言交互的AI机器人，可以为潜在当事人提供7x24小时的仲裁程序问答、费用估算、机构与仲裁员选择初步建议，降低信息获取门槛。
仲裁条款智能审查与生成：AI可以辅助律师或法务审查合同中的仲裁条款，识别模糊、矛盾或无法执行的约定，并基于最佳实践和特定司法管辖区的法律要求，推荐或自动生成标准化的、完善的仲裁条款。
2. 仲裁程序启动与管理阶段
智能案件管理平台：作为核心基础设施，集成AI的案件管理系统可以自动化处理立案登记、费用计算与收取、各方通讯、日程安排与提醒、卷宗自动编目等，实现无纸化、全流程在线管理。
仲裁员智能选定：平台可根据案件类型、争议金额、所需专业知识、语言要求、过往经验、可用性及可能的利益冲突（通过数据库筛查），为当事人提供高度匹配的仲裁员候选名单，优化选定过程。
3. 证据阶段
电子证据开示（e-Discovery）与分析：这是目前AI应用最成熟的领域。利用NLP和机器学习，系统可以自动识别、收集、去重、分类海量电子文档，进行关键信息提取、主题聚类、相关性排序，甚至识别不同证据之间的潜在联系，形成可视化的证据链图谱，极大提升证据准备的效率与深度。
证据真实性辅助审查：针对电子证据的可采性与真实性难题，AI工具可以辅助进行元数据分析、数字签名验证、文件创建与修改历史追溯，甚至检测文档是否被篡改。
4. 法律研究与庭审阶段
智能法律研究助手：为仲裁庭和代理律师提供强大的法律检索支持，不仅能快速找到相关法律法规、司法解释、学术观点，还能进行深入的“类案分析”，挖掘类似仲裁裁决或法院判决中的裁判要点、论证逻辑和赔偿计算方式。
智能庭审辅助系统：
实时语音转录与翻译：将庭审发言实时转化为文字记录，并支持多语言互译，确保非母语参与方的充分理解。
庭审要点自动归纳：实时提炼各方陈述、辩论的核心观点和争议焦点，生成庭审摘要。
情感与行为分析（需谨慎使用）：通过分析语音语调、面部表情（在获得同意且符合伦理前提下），为仲裁员评估证人证言的可信度提供辅助性参考信息，而非决定性判断。
5. 裁决阶段
裁决草案辅助生成：这是最具争议也最具潜力的应用。AI可以基于庭审记录、双方提交的文书、采纳的证据以及识别出的法律争点，自动生成包含程序历史、当事人主张、证据列表、事实认定、法律分析及裁决主文初稿的框架性文档。这极大地减轻了仲裁员的文书写作负担，使其能聚焦于最核心的法律推理和价值判断。但必须明确，AI在此阶段只能是“高级助手”，最终的事实认定、法律适用及裁决作出必须由仲裁员独立、负责任地完成。
融合进程中的核心挑战与风险审视
技术赋能的光环之下，潜藏着不容忽视的风险与挑战，必须在融合进程中予以严肃对待和制度性回应。
1. 技术可靠性挑战：AI模型并非绝对可靠。训练数据的质量偏差、算法设计缺陷、特定场景下的识别错误（如法律语言的微妙性、证据背景的复杂性）都可能导致输出结果存在错误或偏见。在仲裁这种对结果正确性要求极高的领域，过度依赖或盲目信任AI输出是危险的。需要建立严格的技术验证、人工复核与纠错机制。
2. 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危机：仲裁程序处理大量敏感的商事秘密和个人数据。AI系统的接入意味着数据收集、存储、传输和处理环节的极大扩展，极易成为网络攻击的目标。一旦发生数据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必须构建符合国际标准（如GDPR）的、贯穿AI系统生命周期的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框架，采用加密、匿名化、访问控制等多重技术与管理手段。
3. 算法黑箱与程序公正悖论：许多先进的AI模型（尤其是深度学习）具有“黑箱”特性，其决策逻辑难以被人类直观理解。这与仲裁所追求的“程序透明”和“说理充分”原则可能产生冲突。当事人有权知悉裁决的理由，如果核心推理部分来源于一个无法解释的算法，将严重损害程序的正当性和裁决的可接受性。推动“可解释人工智能”（XAI）在仲裁领域的应用，并明确算法辅助的披露义务，是亟待解决的课题。
4. 算法偏见与固化歧视风险：AI的“智能”源于其训练数据。如果用于训练的历史仲裁裁决数据本身隐含着某些群体、行业或法律观念的偏见（例如，对特定国家当事人或某类合同的隐性倾向），AI系统可能会学习并放大这些偏见，导致新的、系统性的不公。必须对训练数据进行审慎的偏见检测与清洗，并持续监控AI输出的公平性。
5. 对仲裁员自由裁量权与核心角色的冲击：仲裁的魅力部分在于资深专家基于丰富经验与商业常识作出的灵活判断。如果过度依赖AI的数据分析预测，可能侵蚀仲裁员的自由裁量空间，使裁决变得机械。更根本的担忧是，AI是否会最终取代仲裁员？目前的共识是，AI无法替代仲裁员所需的人性洞察、价值权衡、商业判断和在复杂情境下实现“个案公正”的能力。技术应定位为“增强”而非“取代”人类仲裁员。
6. 伦理与责任认定的法律真空：当因AI辅助工具的错误导致裁决出现重大瑕疵并被撤销或拒绝执行时，责任应由谁承担？是使用该工具的仲裁员？是推荐或提供该工具的仲裁机构？还是AI系统的开发者？现有的仲裁法律与职业责任保险框架对此尚无清晰规定。需要明确各方的注意义务标准，并建立相应的责任划分与救济机制。
构建面向未来的“智慧仲裁”生态系统：原则与路径
面对机遇与挑战，商事仲裁界应以开放、审慎、负责的态度，主动规划与人工智能技术的融合路径，构建一个健康、可持续的“智慧仲裁”生态系统。
1. 核心原则：
辅助性原则：AI的定位必须是辅助性工具，服务于仲裁员和当事人，最终的决策权与控制权必须牢牢掌握在人类手中。
透明度与可解释性原则：对AI在仲裁程序中的应用范围、方式、限度应有明确披露。尽可能使用可解释的AI模型，并对AI生成的辅助性内容，要求仲裁员进行实质性审查和独立判断。
公平性与无歧视原则：从数据源、算法设计到应用部署，全过程需嵌入公平性评估与偏见 mitigation机制，确保技术应用不加剧现有不公或创造新的歧视。
安全与保密原则：将数据安全与当事人隐私保护置于最高优先级，技术架构与管理制度双管齐下，筑牢安全防线。
以人为本原则：技术融合的最终目标是提升人类在仲裁中的体验与正义获得感，而非为技术而技术。应保留并强化仲裁人性化、协商性的一面。
2. 实施路径：
加强跨学科研究与标准制定：鼓励法学界、计算机科学界、仲裁实务界开展深度合作研究。由国际知名仲裁机构（如ICC、SIAC、HKIAC）或行业组织（如IBA）牵头，探索制定关于在仲裁中使用AI技术的软法指南或最佳实践，为全球仲裁界提供参考框架。
推动仲裁规则与法律的适应性修订：各仲裁机构应考虑在仲裁规则中纳入对电子通信、在线庭审、电子证据以及（未来可能）AI辅助工具使用的明确规定，为其提供程序法依据。国家立法也需要关注技术发展，对仲裁法进行适时修订，明确电子裁决、数字签名的效力，并为AI相关责任问题预留解释空间。
研发与采用负责任的仲裁科技（Arbitration Tech）：鼓励开发专门针对仲裁场景、符合上述原则的AI工具。工具应具备良好的用户体验、强大的安全特性、一定的可解释功能，并与现有案件管理系统无缝集成。建立第三方技术审计与认证机制。
强化仲裁员与从业者的数字素养培训：未来的仲裁员和律师不仅要懂法律和仲裁，还需具备基本的数字素养，理解AI工具的能力与局限，学会与之有效协作，并保持必要的批判性思维。
探索建立试点项目与沙盒监管：在可控范围内（如特定类型的、当事人同意的案件中），开展AI深度应用的试点项目，收集数据，评估效果，发现问题，为大规模推广积累经验。监管者可考虑采用“沙盒”模式，允许在特定条件下进行创新试验。
结论
商事仲裁与人工智能技术的融合已不是“是否”的问题，而是“如何”进行的问题。这场融合是一场深刻的范式变革，它既蕴含着通过智能化、自动化大幅提升仲裁效率、可及性与一致性的巨大潜力，也伴随着冲击程序公正、引发新的偏见、挑战传统责任体系等严峻风险。
我们不能因噎废食，拒绝技术进步带来的红利；更不能盲目冒进，任由技术模糊仲裁的价值基石。理性的路径是，在充分肯定AI作为强大辅助工具价值的同时，始终保持对技术局限性的清醒认知，对法律伦理底线的坚定捍卫。
未来理想的“智慧仲裁”图景，应是“人类智慧”与“机器智能”的协同共生。仲裁员凭借其经验、良知与商业判断力，驾驭AI工具处理信息、优化流程、获得洞察，最终作出更高效、更公正、更具说服力的裁决。实现这一图景，需要仲裁机构、从业者、技术开发者、立法者与学术界的共同努力，在创新与规制、效率与公平、技术赋能与人文关怀之间，寻找到那个精妙的、动态的平衡点。唯有如此，商事仲裁才能在数字时代焕发新的生机，继续担当起高效解决国际商事纠纷、促进全球经济合作的重要使命。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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