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结婚22年，长达20年没有性生活，其中2年零交流，水电费分摊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一则极其普通的新闻，却带给大众千般感慨：如此这般，是婚姻，还是“干婚”“形婚”？如此这般的配偶，是配偶，还是“搭子”“室友”？

当婚姻沦为“精确到分”的合租关系，当爱情和亲情不复存在、温情与陪伴消失殆尽，法律应当如何回应这种法律形式与生活实质的严重背离？这种生活状态，在法律视角下，又蕴含着哪些法律困境和风险？致高律师事务所徐可欣律师将从法律实务角度出发，对“干婚”现象的存在基础、隐含风险及制度回应展开系统分析。

为何有人选择长期维系“名存实亡”的婚姻？

明代神魔小说《西游补》第十三回中，行者道：“合过些干婚，当得数么？”老翁道：“总是婚姻，不论干湿。”其中的“干婚”，就是指这类挂名形式的婚姻，用婚姻的社会和法律外壳，包裹着两个互不理睬、不如同事的灵魂。

这种婚姻存在已有千百年之久，直至如今，这种婚姻状态依然存在于世界各个角落，也时不时活跃在各类社交平台热议话题中。

或许很多时候，它的存在跟婚姻双方的感情、性格、认知或者其他因素下的个人需求密切相关，但在法律视角下，或许更多时候是因为“法律规定”和“社会制度”带来的现实选择。

比如，在很多一二线城市，购房资格、车牌指标、户籍政策等公共资源往往与婚姻状况紧密绑定。婚姻成为获取或保留稀缺资源的“资格证”，而非情感共同体的法律确认。当离婚意味着失去购房资格、车牌指标或面临复杂的财产分割时，婚姻便异化为一种“制度套利”的工具。当事人不是不愿离婚，而是“离不起婚”——离婚的成本远高于维持空壳婚姻的成本。

又比如，在我国目前法律规制下，一旦离婚，便意味着双方必须对多年积累的房产、存款、投资等共同财产进行全面清算与分割。对于许多夫妻而言，这不仅意味着繁琐的程序，更可能触及核心的资产甚至生存利益。这些问题远比维持现状来得棘手。而在子女抚养层面，法律也同样要求必须明确子女由谁直接抚养、抚养费如何承担、探望权如何行使等，这对于有子女的“干婚”夫妻而言，一旦离婚，孩子将面临“必须在父母之间做出选择”的现实，这是许多父母宁愿维持空壳婚姻也不愿面对的难题。

因此，许多人选择了这种折中的妥协方案：保留婚姻的法律外壳，放弃婚姻的生活实质。然而，这种选择看似“两全其美”，但其背后隐藏的法律风险与生活代价，却往往被低估甚至忽视。

表面平静的“干婚”之下，隐藏着哪些法律风险？

由于法律专业知识的匮乏，“干婚”状态所伴随着的严重法律风险往往被忽视。

在财产关系上，由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财产原则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长期维持“干婚”状态意味着双方财产始终处于混同状态。任何一方的经营风险、债务风险都可能波及另一方。一方在外举债，若无明确约定，另一方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承担连带责任。

在继承关系上，配偶是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若一方意外去世且未立遗嘱，另一方将有权继承其遗产。对于那些早已形同陌路的“干婚”夫妻而言，这可能导致财产流向与当事人真实意愿相悖。一方辛苦积攒的财产，最终可能落入早已没有感情联系的“陌生人”手中。

在人身关系上，配偶是第一顺序监护人。若一方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另一方将依法成为其监护人。在实际操作中，这可能导致严重冲突——当双方已无感情基础，监护权的行使很可能背离被监护人的真实利益。

此外，更多的是不容忽视的健康代价，长期的压抑生活以及不健康的感情状态，给自己的身心健康所带来的创伤往往无法通过其他形式来弥补。法律可以计算水电费的分摊，却无法计算长期情感压抑对身心的消耗。

当婚姻仅存形式，法律应如何回应？

从法律视角来看，“干婚”现象折射出婚姻制度中一个根本性的悖论：婚姻的法律效力建立在形式要件之上，而婚姻的社会伦理基础却依赖于实质的情感联结与共同生活。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条，夫妻感情确已破裂是判决离婚的法定标准。然而，在“干婚”中，夫妻双方往往长期处于零交流、无性生活的状态，共同生活仅存其形，未具其神。从法理上讲，这种状态已然构成感情破裂的客观表现。但问题在于，当事人却长期不主动寻求解除婚姻，形成一种“法律上的婚姻”与“事实上的单身”并存的吊诡状态。

从司法实践来看，法院在处理此类案件时也面临困境。一方面，若当事人不主动起诉离婚，法院无权干预；另一方面，即便起诉离婚，若双方对财产分割、子女抚养等事项达成一致，法院通常也会尊重当事人的意愿，不会主动审查婚姻是否“实质死亡”。这种司法被动性，客观上为“干婚”的存在提供了制度空间。

当“干婚”成为一种普遍现象，法律是否应当有所回应？从立法论角度而言，是否应当增设“事实分居”制度，允许长期处于实质分居状态的夫妻通过登记确认分居事实，从而在一定期限内免除部分夫妻义务？

德国、法国等国家均有类似制度，既保留了婚姻的形式（出于子女利益或经济考量），又在法律上明确了双方的权利义务边界，避免“名存实亡”的婚姻无限期悬置。

或许在规制事实婚姻和婚前同居的当前法治状态下，尝试这样的制度设计也未尝不可。这种规制并非鼓励“干婚”，而是正视其存在，为那些因种种现实原因无法解除婚姻的人提供一条中间道路——在法律框架内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边界，避免长期处于不确定状态。

结语

“干婚”现象的存在，折射出法律形式与社会实质之间难以弥合的裂隙。但婚姻的价值，不应仅仅是一纸证书带来的制度便利，更应是两个人共同生活的温度与意义。

当越来越多的人在“离不起婚”“不敢或不能离婚”的困境中踟蹰，法律或许应当思考：如何在尊重个人选择的同时，为那些困在空壳婚姻中的人，提供一条更有温度的出路。

让婚姻回归婚姻的本质，让生活归于生活的本真——这既是对个体幸福的期许，也是法律应有的柔软与慈悲。